天堂
以天下为之笼,则雀无所逃
金黄的日光挥洒着,照见人们千篇一律的脸。
只出不进的,是名为“起点”的门;千里大地,却不见终章。
“告别你破旧的躯体,迎接属于灵魂的新生。没有悲苦,没有伤痛,这里是你无限生命的归宿。”起点大楼的外墙上,大气磅礴的字已历经千年,却依旧崭新。一切都那样平静,一切都那样稳定。永恒,是不变的话题。
“今天又有这么多人。”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面孔向着身旁的中年人说道,“一千年了,没变过。”
“是啊,却不知几千年后,他们还笑得出来吗?”名为万宁的中年人倍感沧桑地说。
门口鱼贯而出的人流里,只见为永生而欢呼的面孔,独有静坐起点旁的这两人,神情如此凝重。
年轻人乃永安,曾与万宁一同开发“天堂”项目。一千年前,该项目已初有成就,二人却在工作台上耗尽了自己的年华。于是,他们成了天堂项目的第一批实践者。天堂项目旨在让逝去的灵魂永享安乐:将死之人丢弃躯体,仅留大脑在营养液和电流的帮助下得到永生,并将意识与全球服务器联通,在“天堂”里享受没有饥饿与疾病,也无痛苦和死亡的生活。千年过去,世界各地的无数项目基地里已然有数千亿人在“天堂”里延续生命。然而,参与“天堂”开发的万、永二人却越来越感觉虚无。
“我从来没有这么想死过。”永安叹了口气,“原来永恒也是如此难熬的一件事。”
“唉,这虚幻的牢笼。”万宁怅然若失地说。
“你知道吗,生命在失去了循环系统后是极其不稳定的。天堂项目提供永生的方式也仅仅是勉强维持大脑的活动而已。所以,一旦系统出现漏洞,一定会导致大脑和系统间负责输入输出的电流紊乱,从而让我们活了一千年的大脑真正死亡。”几年后,在一所毫不引人注目的房子里,万宁如是说道。
“嗯。”永安点点头,“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,当初设计时系统缜密度便极高,一千年里的持续改进更是让 bug 出现的可能进一步降低。”
“但我们或许可以从系统内部逻辑下手。”万宁若有所思地说,“当初为了提高运行速度,满足后期无限的计算需求,我在设计算法的时候使用了一些特殊的方法。例如,对于不需要的物品,我没有选择直接删除,而是修改他们的位置到世界坐标的原点,这样下一次使用同一物品时就可直接修改位置,从而省去了‘添加’和‘删除’的过程。”
“那这有什么用呢?”永安疑惑地问。
“长途旅行列车的算法中,为了防止旅客与列车分离,在系统每一帧的最后,列车会将旅客传送到其内部,从而解决高速运动时坐标计算误差可能带来的问题。我的计划是,乘上一辆无人的列车并离开,并在离开的瞬间将视线远离,如此,列车会因无人观察而被判定为无用物体并被移动到坐标原点,此后列车会将我们传送至其中。这样一来,我们便也位于原点了。‘天堂’的地平线在 y 轴 64 的地方,所以原点在地平线下,我们的脚下,就将是无尽的虚空。我们会逐渐掉落,直至系统无法处理的极低点,这样系统就会产生错误,我们就能够解脱了!”万宁说着,脸上洋溢着兴奋。
“就这么干!”永安脸涨的通红,比当初进入‘ 天堂’,获得永生时更加激动,“快,赶紧出发,我一秒钟也不想待在这虚无的世界里了!”
两人兴奋地走出门去,高声谈笑着,不料一位不速之客挡住了去路:“二位先生可是要毁掉天堂?”
两人一愣,随即明白了:方才的谈话,隔墙有耳!
永安先开了口:“我们并非要摧毁,只是试图离开。”
来人更加激动了:“你们可考虑过天堂几十亿人的感受?可问过他们是否愿同二位去死?若是二位引起的紊乱波及整个系统,你们可想过为这天堂负责?”
万宁丝毫不相让:“宁死,不愿在虚幻中苟活。”
“好,那就看看万千民众愿不愿‘苟活’吧!”那人大喊,随即向人群方向奔去。永安立即追赶,却为时已晚,人群中已逐渐形成了骚动。
“快!”万宁大喊,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永安立即调转方向,随万宁向车站跑去。风声呼啸,身后追赶的人群迅速壮大,万宁甚至能感觉到服务器的帧率有些下降。
他们奋力奔跑,人群拼命地追赶,车站近在眼前了,人群也越来越近,只差一点点,就差一点点,后方愤怒的手几乎抓到了万宁的衣领……
突然,两侧冲出一大波人,径直撞向人群,后方瞬间乱成一团,无数人互相推挤、踩踏、殴打——尽管所有人都不会觉得疼。二人趁机冲进车站。
这及时赶到的救兵,正是项目完成早期便进入系统的“老前辈”,他们有和万、永二人近乎相当的年龄,同样在系统里感到虚无却不知怎样改变。如今听到二人的意图,当然奋不顾身出手相助。
车站的系统还没放完引导乘车的动画,二人已强行乘上一辆空无一人的车厢,发动了引擎。
列车在大地上飞速前进,尘土飞扬,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。
车站前,乱成一团的人们渐渐停滞,有人欣喜,有人绝望。
二人坐在车厢里,窗外景色飞逝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万宁低语。
“嗯。”永安整了整衣裳,迎接最后的挑战。
这历史性的一刻,只是二人、一车而已。
一片寂静。
“开门,看外面,跳出去,一帧都不要迟疑,懂吗?”万宁最后一次叮嘱道。
“懂。”
“3。”
“2。”
“1。”
二人的目光坚毅起来。
“再见了,天堂。”
一瞬间,二人只觉着风云变幻,仅仅一帧,他们就到了世界的底端,那里正如万宁所说,无数无用物体堆积在此,数以亿计的建模在一点重合,若是现实,他们早就应该被撕成碎片了。然而,在此,他们只是被无数物体的作用力困在中间。
“如今所有力是平衡的。”万宁解释道,“现在我们把一件物体往上推,反作用力会让我们脱离平衡点,我们就会被一股极大的推力挤下去。”
二人如是做了,就像子弹出膛一般,他们的身体坠入虚空,头顶的大地以极高的速度远去。万宁估测,以“天堂”系统的计算能力和现在的速度来说,仅一分钟就能引发系统错误。
他们看到了世界的最底端。极大的坐标使得系统出现了精度丢失,从而形成了沟壑遍布,满目苍夷的另一个“地面”,好似被肆意切割的画布。
“到了!”万宁大喊,“就在那里,系统会发生错误!”
二人闭上了双眼,等待死亡的到来。
突然,下落停止了。
他们猛然睁开眼,只见身体一半嵌入了“地面”,但并没有产生错误,他们只是被卡在原地不能动。
“不!”万宁突然想到了什么,“我忘了他们会给人的代码写无条件容错!地形会出 bug,所有东西都会,但人会直接跳过出错代码!”
他们抬头看,“天堂”的地面已然因错误而崩塌,整个系统里的数千亿人正一齐下落。
“完了,一切都完了。”万宁痛苦地呻吟着,“我亲手创建的‘永久安全’,却是永久的监牢!”
以天下为之笼,则雀无所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