恋土情结

“我初次出国时，我的奶妈偷偷地把一包用红纸裹着的东西，塞在我箱子底下。后来，她又避了人和我说，假如水土不服，老是想家时，可以把红纸包裹的东西煮一点汤喝。这是一包灶上的泥土。”

——《乡土中国》

文明起源于农业，土，以及由土催发出的文化，是一个文明的基本组成部分之一。中国文化里，土拥有着极度崇高的地位，它象征着生命、财富和归属。对土的崇拜，就是对生命、财富和归属的向往。

从古至今，土的内涵逐渐丰富，土的语义也不断扩张。封建制度下的土地关系，造就了“土豪”和“地主”；土与个人生计和国家兴衰紧密关联，因而表达“土地神”的“社”和“谷物神”的“稷”成了国家和社会的代名词；各地不同的地质条件造就了各异的土色，因而五色土成了领土的象征；现代人与土的关系渐渐疏远，土又增添了保守落后的感情色彩。土，犹如一锅文化的大杂烩，中国文明千年来的思想情感，都藏在土的味道里。

然而，在科学视角下，恋土情结剥去了感性神秘的外衣，不再是美丽感人的心灵涌动，而是知识受限的必然结果。古代中国人，还未了解到泥土的组成，于是土作为单独的元素在五行里出现；还未弄清楚作物生长能量的来源，于是土作为生命的母体被崇敬；还未研究出农业生产的学问，于是土作为灵性的神明被崇拜。古人依托土地栽培，将农业看作土的一部分，于是农业生发出的财富、生计，都一齐并入土的内涵。古人难以改造地貌，将土地看作和家乡等同，于是故乡情，也成为了土地情。

到了现代，水耕栽培趋于成熟，祭拜土地显得幼稚；高楼大厦间鲜见土地，恋土情结显得费解。机械化农业日渐发达，城市和交通迅速发展，人和土壤的亲密接触越来越少，那一份对土不合逻辑的依恋，却固执地深扎于中国文化的深处，持恒久远。

客观来看，对土地的崇拜是封建迷信，对土地的依恋是无病呻吟。恋土情结应该被视为文化糟粕吗？

以“热情、坚定地信念而坚持信仰的理论体系”定义宗教，无神论也在宗教之列；从“认知、理解和感受世界”的角度来看，科学与神学并无高下之分。《乌合之众》写道：“科学从未向我们许诺和平，也没有许诺幸福。”而中国传统的土地世界观却能在农耕收成不稳定时，给予农民唯心的希望；在缥缈的乡愁萌发时，给予游子具体的念想；在陷入逆境的绝望时，给予人们“路在脚下”的斗志……诚然，这些情感讲不出道理，也说不出原因，其中许多甚至是无来由的自我安慰。然而，把信仰交给土地，换取安心、寄托和文化认同，已然是划算的交易，又何必强求是否有逻辑？

五百年前，地心说还是无可辩驳的真理；两百年前，经典力学也不被认为有局限性。由此看来，人类如今的自然科学成果，也并非就是盖棺定论的真相。古人拜土地神，被现代人嗤之以鼻。当今的农业体系，在未来是否也会被完全革新？个人活在世上，本就不一定需要真理。况且很多时候，主观的情感比客观的真相更能满足人们的需求。

文化的来源是人，文化的来由是人的需求。当科学无法满足这些需求时，感性的文化就得以蓬勃发展。几千年来，人们对幸福的追求让恋土文化生根、发芽，逐渐发展为中国文化重要的分支之一。精华也好，糟粕也罢，本就无关紧要。只要人们还有情感需求，恋土情结，还有其他千千万万的情思，就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绵延不绝，直至隽永。